坐待天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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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会学坊
本文写作于2009年9月,后收入氏著《坐待天明》(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)。

家父十三岁离家进城读师范,图的是减免学费、提供伙食外,还给每月三斗米的零花钱。读师范的一般多为寒门子弟,希望两三年毕业,回乡做个教书匠,谋个养家糊口的生计。如是这般,风前雪底,清霜暖日,暂寄个轻闲时光。不料,一学年之后,校方突然宣布所有学生必须加入三民主义青年团,否则,要么退学,要么自己负担一切费用。此为新例,旨在裹挟国民,强化党国一体,据说全国通行,如今八十岁上下的老辈过来人,可能都有印象。

无需任何手续,全校学生集体加入。

于是乎,这个十四岁少年成了一名三青团员,余生的命运和家小的命运,在城头换帜之后的三十年里,便都拴在这大家都不明所以的什么团上了。

某年某月某日,寒冬腊月,记得清晨河上冰凌泛光,朝霞映照之下,愈发清纯。盛桥镇,吾乡,机械厂支书张光圣,急匆匆参加区委会召开的动员大会。据说,会上“研究部署”了几项“掀起运动新高潮”的革命行动,抄家是重头戏。如今的青年或许能从电视上的历史剧中领略此项风景,但余生也晚,却与有荣焉,多次目睹亲历真人秀,真要感谢时代。“老三青团员”的家,在张支书的坚决要求下,榜上有名。

德国启蒙时代的一句名言是,“一个民族精神上的黑暗经常必会变得如此沉重,以致它不得不撞破脑袋来寻求光明”。当年中国撞破脑袋的,不乏其人。小镇无人犯傻撞头,但天良自在人心,不比人少。与会的一位同族长辈,于心不忍,偷偷告诉家母这一噩耗,告诫赶紧做些准备。

家里只有坛坛罐罐,四壁如洗,无须准备。想来想去,只有户口本和粮本最为重要,母亲将它们揣在怀里。家父离家在外,不可能知情,也无法联系。一家早早吃了晚饭,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四人,静候夜幕降临,干脆连门也不关。

夜半时分,街上脚步嘈杂。先是打门、呵斥和哭喊,继为翻箱倒柜、搬东运西的碰碰撞撞,最后只剩下铲墙挖地的闷声。这条小街,临河而建,都是吊脚楼,河上架桩,桩上铺设木板,便成河岸人家。于是,挖地连带着撬木搬板,间或听见家什掉落河水,咣咚,咣咚。家家大门紧闭,黑灯瞎火,好像连狗也不再叫唤。漆黑的夜幕下,只有被抄的人家,灯火忽闪,人影幢幢。

那一夜,三人自尽。欧家,地主成分,祖父当即跳河。早在十多年前“镇反”之际,老人家就已“陪斩”过一回,如今无此荣耀,却反而想不开了,怕是实在没了留恋生的欲望了。远房亲戚,查家,也是老祖,冲出家门,跳井。寒冬腊月,等待他的自然只有死亡,直到第二天家人才敢去捞上尸首。最后,拂晓时分,谁也没想到,一位受人尊敬的私塾老先生,居然撞墙而死。原来,查抄一宿,毫无所获,正准备鸣金收兵之际,专政人员看到门口一个小圆镜子,顺手牵牛,打算据为己有。反转端详,镜后居然有一人像,影影绰绰,众人仔细辨认,其中一位年长者发现,不是别人,竟然是人民公敌蒋光头。顿时,士气大振,立马将老先生打翻,罚跪在地,责令老实交代。这小圆镜子是老先生结婚时的信物,留存四十年,只为记着老伴的情义,早已忘掉镜后的鬼头。讲不出所以然,再打,老人奋力冲向石墙。

半夜行动之前,他们再次核实名单,一位负责人员,不知为何,主张将许家划掉。于是,躲过了初一。多年以后,烟消云散,当年的当事人如是告之。

那一夜,我们母子五人,和衣拥被,坐待天明。天亮了,无人上门,于是母亲将门关严,安顿孩子们睡去。

2009年9月6日于清华无斋

来源:许章润 三会学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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